一个疑似肺癌患者的非典型选择

老章头是我在徒步中结识的驴友,因为年龄相仿的原因,,每次徒步我们都被安排在一起住宿。老章头六十大几岁的年纪,瘦高个,爬起山来如山羊般敏捷,在队伍中总是归于强驴之列。我常常叹服老章头强健的身体和顽强的毅力,老章头总是一笑了之。直到一次徒步结束,临睡前老章头趁着酒兴,给我谈起了他的身体他的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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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老章自从退休之后没有再体检过,最后一次体检是单位的福利,距今整整八年了。八年里,老章头从未进过医院,偶尔头疼脑热的,也就扛过去了。他知道自己那可怜的医保帐户的积累,大概一年够一次感冒打吊瓶的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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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章头认定生命在于运动,生命不息,运动不止。六十几的人了,常常背着登山包,拿着登山杖,和那些二、三十岁、四五岁的男女驴友徒步爬山,风里雨里,晓行夜宿,乐此不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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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有一天,一个偶然的因素,老章头作了一次全面的体检。这一检就检出了大问题。先是B超,后是CT,现代医学设备一下子就把人的五脏六腑看了个清清楚楚:老章头的右肺上部竟然发现一个4x4cm的肿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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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的放射科女医生赶紧将老章头和CT片带到了内科主任那里。主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,看了片子,尊重其事地建议老章头再做一次增强CT,特别强调说:如果不相信我们医院,赶紧到城里的著名医院也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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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章头走出医院时头有点发懞,他知道肺上的问题意味着什么。尽管生活不是那样如意,老章头却十分满足,大半生的坎坎坷坷过去,终于有一个安穏平静的生活。难道这样小小的奢侈,老天也要剥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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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章头知道,再一进院检查,接踵而来的就是各种名目各种层次的检查,然后是住院、手术,放疗、化疗……,即使职工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,剩下的费用也不是他微薄积蓄可以承担的。再说这点积蓄是为多病老伴准备的,自己怎么狠心全部花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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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退休时老章头曾经不止一次去到医院,探视那些躺在医院病床的同事、朋友,连着各种管子,如机械般任人摆布,毫无尊严可言,有的是千金花尽,人财两空。如其生不如死,何不快快活活走向死亡,走向另一个轮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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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章头回想这一辈子,哭过笑过,爱过恨过,困顿过,风光过。最终虽然没有大红大紫,大富大贵,但比起在穷困潦倒中逝去的父亲,比起在下放农村再没走出农门英年早逝的同学,老章头已经很知足,没什么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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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,老章头早已想得明白:滾你的肺癌,滚你的医院。他已决定不再去作什么检查,也不送钱去医院。他知道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命,何不快快活活过好每一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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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决定不告诉任何人自己染病的消息,是因为耽心抗拒不了老伴的劝说,子女的乞求。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原因,让病弱的老伴焦虑行走奔波在医院和小区之间,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搅乱了子女的正常的生活,孩子们正值中年,房贷的压力,职场的竞争,还有孩子的教育。一旦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,就将子女置于两难之境,自古忠孝难两全,孩子们原本生活不易,何必给重负在肩的子女再加压力?他想起两个天真活泼,生活得自由自在的孙儿,孩子太小,何必让他们这么小就经历生离死别的折磨,能晚一天就晚一天,能晚一年就晚一年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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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章头回到家里,老伴惯常地唠叨诉说:怎能这么晚才回来?若是往日,老章头免不了火冒三丈。今天老章头却一点不恼,心里暗地想到,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听老伴的絮絮叨叨呢?人到生命倒计时的时候,一切都变得美好,让人留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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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动声色走进书房,将体检簿和CT片藏在书柜后的墙缝中,将这个秘密埋藏在自己的心底。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惟一的愿望是,在今后有限的日子,一定不要老伴为自己操心,一定不要老伴为自己吃苦。老伴跟着自己吃过太多的苦,操过太多的心,再不能让老伴为自己分担痛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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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恢复了常态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徒步爬山,老章头总是出现在我们的队伍,谁也不知道整天乐和和,开口就是笑话的乐天派,肺部竟然有个性质不明的肿瘤。

一个疑似肺癌患者的非典型选择

老章头讲完他的故事,我怎么也不相信,坐在我面前的,竟然是个疑似肺癌患者。他面对疾病时的坦然,对生命的透彻理解,让我顿生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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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几个月没参加徒步,也没见到老章头了。老章头,你还好吗?真心期待着新的一年里,与你一道走更长的路,爬更高的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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